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抗战历史的深处记忆

抗战历史的深处记忆

李烈荣

 

2014年2月27日下午,十二届全国人大常委会第七次会议经表决通过,将9月3日确定为中国人民抗日战争胜利纪念日。2015年9月3日,以中共中央、全国人大常委会、国务院、全国政协、中央军委名义在北京天安门广场举行纪念中国人民抗日战争暨世界反法西斯战争胜利70周年大会,气势恢弘的纪念抗战胜利70周年阅兵仪式,激发了广大人民的爱国热情,也唤起我对抗战历史的深处记忆。在抗战胜利71周年纪念日即将到来之际,我将这久埋心底的记忆撰写成文,以为纪念。

记忆之一:探访“七七事变”发生地卢沟桥

1982年春,我得到北京学习的机会。利用一个星期天,我几次换乘公共汽车到了北京市西南郊,为的是探访卢沟桥。卢沟桥在北京市西南约15公里处丰台区永定河上,是旧时从京西南进入北京城的必经之路。它不仅因“卢沟晓月”胜景闻名于世,更因为它是“七七事变”发生地,是1937年7月7日日本侵略军在河北宛平卢沟桥制造事端挑起战火,中国守军奋起抵抗的地方,多年来我一直想亲眼看一看卢沟桥。

日本自1931年九一八事变攻占我国东北以来,便一直以东北为基地准备全面侵华战争。1937年7月7日夜,日军驻北平丰台的中国驻屯军一部,在卢沟桥附近举行挑衅性军事演习。深夜零时许,日军声称演习时一名士兵失踪,要求进入宛平城搜查,其无理要求遭到中方的拒绝后,即向中国守军发起攻击,并炮轰宛平城。日本全面侵华战争从此开始。中国驻军第29军一部奋起还击,中国全面抗战由此爆发。我迈步卢沟桥上,缓缓前行,看到桥面上的块块青石板经岁月的冲刷,被车轮碾压出条条凹槽。我用手轻轻地抚摸、眼睛仔细地端详栏杆上的石狮子,这些石狮子见证了历史的变迁。我从桥东走到桥西,从桥西走到桥东,来来回回地走了几趟。初春的季节,河水分成几条支流。我走下河滩,走向桥孔旁,仰望卢沟桥的雄姿。我仿佛听到当年抗战响起的枪炮声,闻到战火中弥漫的硝烟。我感慨于中国军民的誓死抗战,最终赢得胜利的苦难辉煌。

为赢得抗日战争的胜利,中国人民付出了巨大的民族牺牲。日军侵华期间,在中国实施了许多次灭绝人性的大屠杀、发动了令人发指的细菌战、化学战等等人类文明史上骇人听闻的暴行。据不完全统计,抗战时期中国军民伤亡3500万人以上;日本军国主义者对中国的资源和财富进行大肆掠夺、破坏,按照1937年的比价,中国官方财产损失和战争消耗达1000多亿美元,间接经济损失5000亿美元。其他无法统计测算的损失还有很多。

记忆之二:踏访昆仑关战役遗址

1983年底,我和所在单位的两位同事驱车从南宁出差到宾阳。车到邕宁县九塘与宾阳县交界处,司机同事仿佛知道我未登上过昆仑关,遂对我们说:“前面不远就是昆仑关,当年抗战中日军队曾在此地激战,要不要上去看看?”我一听说,跃跃欲试,决心要登临一睹雄关面貌。和司机同事约好在山的那一面公路边上会合后,我和另一位同事踏上昆仑关正门,蜿蜒的石阶直上山顶。

昆仑关是我国著名古关之一。今天的昆仑关已是抗战战役遗址,山上建有当年参加战斗的陆军第五军昆仑关战役阵亡将士墓园。1939年11月,侵华日军3万余人从面临北部湾的钦州港登陆,攻占南宁,继而向北推进,占领并扼守昆仑关。他们占领昆仑关的目的,是想利用这个“咽喉”切断越南、缅甸通往我国华南地区的国际运输线,阻止中国抗战物资的补给,进而再逼桂北地区及云贵川,动摇我国抗战大后方。面对日军的攻势,国民党军事委员会从湘赣鄂等省调集15万兵力、100余架飞机驰援桂南,会同原先驻守广西的第十六集团军,打响了以收复南宁为目的的昆仑关战役。从1939年12月17日凌晨至31日正午,昆仑关地区无日不战,战斗之激烈震动中外。此战,中国军队击毙日军4000余人,其中包括号称“钢军”的日军第五师团(原板垣师团)少将旅团长中村正雄、四十二联队长坂田元一和二十一联队长三木吉之助等将领,生俘日军102人,缴获坦克、火炮及枪支弹药一大批。由于我军采取正面攻势,伤亡达10000余人。最后中国军队于12月31日攻克昆仑关,取得大捷。

昆仑关战役也称桂南战役,据史书记载,这场战役和上海淞沪抗战并称为抗战中最惨烈的两场战役。战后,国民党政府在昆仑关修建了一批纪念建筑物,包括南、北纪念牌坊各一座,山顶纪念塔一座以及三座平台型中国军队阵亡将士公墓。为方便后人登临凭吊,从山脚到山顶建有331级花岗岩石阶。从墓园“正门”南牌坊直上昆仑山顶,可看到当时国民党许多军政要员在牌坊门楣、石柱上所题写的对联、题词等。整座墓园建设庄严肃穆,让人深切地感受到抗战胜利的来之不易和战争的残酷。从我第一次登上昆仑关,已过去30多年。今天,人们已在昆仑关不远的山头上,建立了“昆仑关战役博物馆”,昆仑关战役遗址被列为县、自治区级爱国主义教育基地。

记忆之三:参观南京大屠杀遇难同胞纪念馆

1991年春,我和一位同事前往江苏扬州参加业务培训。培训结束后,我们乘汽车赶往南京,准备从南京转乘火车返回广西。距离乘车还有一段时间,我们想找个地方转一转,看一看。我想起不久前知道在南京新修建了“侵华日军南京大屠杀遇难同胞纪念馆”,遂建议同事一道前往参观。纪念馆位于南京市江东门,馆址所在地是当年侵华日军集体屠杀中国同胞丛葬地之一。

1937年12月13日,日军占领南京后,为了摧毁中国人民的抵抗意志,达到迅速灭亡中国的目的,公然无视国际法的基本准则,对南京的中国民众和已放下武器的中国官兵进行了骇人听闻的大屠杀,在人类文明史上留下了极其野蛮、残忍、黑暗的记录。日军侵入南京后,在长达6个星期的时间里进行大规模屠杀。日军随时随地、随心所欲任意枪杀平民百姓和中国战俘,他们以杀人取乐,展开“杀人竞赛”,其手段砍头、劈脑、切腹、挖心、火烧等惨不忍睹,灭绝人性。日军肆意强奸、轮奸妇女,强迫妇女充当“慰安妇”。许多妇女被奸淫后惨遭杀害。据战后远东国际军事法庭认定和包括日本学者在内的各方统计,南京大屠杀中遇害人数达30万以上。日军除屠杀奸淫外,还大肆纵火焚烧破坏和疯狂的抢劫掠夺,使南京的工业、商业、市政建设及文化教育卫生等事业均遭到惨重破坏,80%以上的建筑均被烧毁,甚至荡然无存。经日军洗劫焚烧后的南京,处处残垣断壁,满目荒凉。

前事不忘,后事之师。为悼念遇难者,南京市人民政府于1985年建成南京大屠杀遇难同胞纪念馆。我们缓慢地行走在纪念馆的广场上,看到外形如十字架,上部刻南京大屠杀事件发生的时间和标志碑,看到用中英日三国文字镌刻“遇难者300000”的石壁;在遗骨陈列室,看到其外形为棺椁状,里面陈列着该馆1985年建馆时,从纪念馆所在地的“江东门”中挖出的部分遇难者遗骨。累累白骨,触目惊心。这是侵华日军南京大屠杀暴行的铁证。以史为鉴,开创未来。据报道,纪念馆现在已成为国际间祈祷和平与历史文化交流的重要场所;同时也是“全国中小学爱国主义教育基地”、“全国青少年教育基地”和“全国爱国主义教育示范基地”。2014年12月13日,中共中央、全国人大常委会、国务院、全国政协、中央军委在南京隆重举行南京大屠杀死难者国家公祭仪式,更唤起人们对和平的向往和坚守。

记忆之四:收集日军侵略广西暴行专题资料

1991年夏秋之间,我受所在单位领导指派,接待前来广西调查的吉林省社会科学院日本研究所研究员、承担全国抗战史研究课题任务的抗战史研究专家解学诗先生一行2人,向他们介绍有关抗战期间日军侵略广西暴行专题馆藏档案资料情况。受解先生一行调查活动的启发,我向单位领导建议我们也应及时开展此类专题资料调查工作,在我区范围内收集抗战时期日军侵略广西的各种资料,丰富馆藏,满足社会研究工作需要。得到批准后,我分别到了南宁、柳州、桂林、北海、横县等市县档案部门和广西图书馆等单位进行调查了解,收集到一批记载抗战时期日军侵略广西各地暴行的文字、照片资料。这些资料中,有当时各种报刊对日军侵略广西各地烧杀奸淫抢掠暴行的文字记载,更有当年人们拍摄日军飞机轰炸我区各市、县等地惨状的照片等。其中日本军机轰炸我区南宁、桂林、梧州市区情况的照片,城市所有建筑物都被炸毁,到处是残垣断壁,种种惨状令人不忍卒看。这批资料后来经过整理归档,归入馆藏,提供给各方面研究使用。去年,我向曾一起工作的同事询问起这批资料情况,被告知其中的部分资料被选用于国家档案部门组织编印出版的有关日军侵华暴行档案资料选辑中。知道我当年努力收集的资料,而今发挥了它的文献作用,我感到很欣慰。

日本在长达14年的侵华战争中,给中国人民造成了空前巨大的民族灾难。广西虽处西南一隅,但也未能免受日本帝国主义的蹂躏。日本侵略军于1939年11月至1940年11月、1944年9月至1945年8月两次入侵广西,盘踞两年之久。日军入侵广西期间,实行野蛮的“三光”政策,疯狂地烧杀掳掠,奸淫妇女,无恶不作,广西各族人民生命财产遭到史无前例的巨大损失。据当时广西省政府统计室《广西省抗战损失调查统计》记载,日军第一次入侵广西时杀害平民11147人,杀伤2161人。日军第二次入侵广西时杀害平民多达215108人,杀伤431662人,加上病亡者,广西死亡人数则达49万多人。如加上军队阵亡人数,广西死亡人数则多达100万之多。当时广西人口仅约1400万,因战争减少十四分之一。日军侵略广西给我区人民造成的种种惨祸,我们永远不能忘记。

记忆之五:在牡丹江畔缅怀“八女投江”英烈

1992年夏,我得到前往在黑龙江省牡丹江市举办的业务培训班学习的机会。报到当天下午,我们一起参加培训的学员们上街游览市容。市区面积不大,顺着一条大街走,我们很快走到了大街尽头。当地陪同我们游览的同志忽然提醒我们,说前面不远就是牡丹江,当年抗战有“八女投江”的故事,人们为了纪念她们,在江滨公园新修建了“八女投江”纪念群雕,建议我们前往参观。我很早就听说过“八女投江”英勇战斗故事,如今来到牡丹江畔,面对滔滔江水,不禁思绪万千。

“八女投江”是指冷云等8名东北抗日联军女战士,在顽强抗击日本侵略者的战斗中,与日军血战到底而绝不屈服,最后集体投江殉国的英雄群体。1938年5月,为粉碎侵华日军扼杀东北抗日联军的阴谋,东北抗日联军第4、第5军主力于牡丹江下游的刁翎开始向五常地区西征。冷云等女战士也一同参加西征。西征途中,敌我双方激战频繁,东北抗日联军第5军损失很大,最后只剩下100余人。这时东北抗联第4、第5军西征时合编的妇女团只剩下指导员冷云等8名女同志了。10月,部队一路翻山越岭来到林口县的乌斯浑河边渡口,晚上露宿柞木岗山下。由于汉奸特务葛海禄向当地的日军守备队告密,日军立即纠集附近的日、伪军和警察共千余人,在夜幕的掩护下,摸到部队宿营地周围,埋伏起来,只等天亮时发起攻击。

次日拂晓,部队准备渡河。可是,乌斯浑河激流滚滚,已找不到哪里是渡口。师部领导命令水性较好的金石峰参谋带领8名女战士先行渡河。金参谋为试探河水深浅先向对岸游去,突然敌人枪声大作,8名女战士却被阻隔在河岸边。此时,日、伪军开始向抗联战士进攻。战士们借助柳条丛掩护,边打边向柞木岗密林中撤退。正在敌人向大队进攻的紧要关头,敌人的背后突然响起猛烈的枪声。原来,冷云等8名女战士为了掩护大队安全转移,不顾个人生死,向敌人背后猛烈开火。敌人背后遭到袭击,一片混乱。大队趁机集中兵力,发起冲锋,突破敌人的包围圈。敌人追不上大部队,转而向河岸8名女战士猛扑过来,企图活捉她们。8名女战士相互搀扶着毫不犹豫地继续向乌斯浑河深处走去。敌人的子弹向她们飞去,炮弹呼啸着在她们的身边炸开,掀起巨大波浪,波浪过后再也见不到女英雄们的身影。这8位巾帼英雄是:冷云、胡秀芝、杨贵珍、安顺福、郭桂琴、黄桂清、王惠民、李凤善。其中,冷云年龄最大,23岁;王惠民最小,才13岁。

新中国成立后,为纪念8位女烈士,党和政府以“八女投江”为题材拍摄了一部电影《中华儿女》。1988年,在牡丹江畔建立了一座巨型八女投江纪念碑,时任全国政协副主席康克清为其亲笔题词:“八女英灵,永垂不朽”。2009年9月,“八女投江”被评为“100位为新中国成立作出突出贡献的英雄模范人物”。2014年9月,“八女投江”成为民政部公布的第一批在抗日战争中顽强奋战、为国捐躯的300名著名抗日英烈之一。

记忆之六:怀念抗战期间从广东逃难到广西的邻居三婶

三婶姓陈,是我家的老邻居,人很和善。我长大后,听人说因当年日本鬼子侵略中国,三婶小小年纪就和家人从广东逃难到广西,来到我的家乡玉林。

1937年“七七事变”后,日军大本营加紧对中国的全面侵略,计划攻占广州,妄图切断中国华南方面的外援路线。广州作为华南沿海最大城市和华南地区政治、经济、文化中心,同时也是中国利用香港输入外援物资的主要通道。1938年7月,日军大本营决定攻占广州。消息传来,广东各地民众一片惊慌。住在广州附近和广东西南部的民众为避战祸,许多人携家带口,纷纷避走广西。三婶一家就是那时候为躲避战乱逃难到广西。兵荒马乱之际,人们风餐露宿忍饥挨饿,逃难之路异常艰辛。当时只有十一、二岁的三婶不知道在什么情况下和家人走散了。在后来逃难的日子里,三婶经历了什么样的艰难,无人知晓。三婶的这些苦难经历,没有听到大人们说起,我也不好当面向三婶问询,怕触动她逃难中所遭遇的伤痛记忆。

寻找亲人,和亲人再相见,一直是三婶心中的梦想。1970年代初,知青下乡来到三婶所在的生产队。知青听说三婶在抗战期间为躲避日本鬼子侵略,从广东逃难到广西,不幸和家人失散的经历,很是同情三婶的遭遇,自告奋勇表示要通过在广东的亲戚努力帮助三婶找到亲人。有一次,听说是知青的亲戚通过寻访,了解到广东中山小榄镇有一户人家,当年也是从广东逃难到广西,也失散过一个和三婶年龄相仿的女儿,逃难的时间、地点、路线等过程经历也都很相似。他们有意让三婶专门去广东一趟,以便双方当面核实情况确定认亲。三婶后来确实去过广东,但双方没能相认。过后,村子里有人说因为三婶所说的当年逃难失散情况和对方所说情况对不上,故对方不能确认三婶就是他们的女儿。也有人说因为看到三婶只是个贫穷的农民,对方怕和三婶相认后会成为他们新的负担而不愿相认。当时还没有DNA亲子鉴定这样的高科技,无法确定三婶与对方是否有亲缘关系。自此以后,三婶不再有寻亲的念头。三婶生有三个儿子。因为三婶找不着娘家人,几十年都没有娘家人与之亲戚往来。他们的孩子也从没有到过外婆家,也没有与外婆家的亲戚有来往,这对大人和孩子们的人生感情来说,不能不说是一个重大缺憾。

前几年,我听到三婶去世的消息。我脑海里首先想起的是三婶憨憨的面容,还有她因战争而改变了命运艰难生存的身世。我想,如果没有发生战争,三婶一家就不会背井离乡逃难到广西,三婶也不会和家人失散,不会带着她多舛的人生遗憾而离开人世。是日本军国主义者发动的侵华战争,把我国民众陷于战争的苦难中,造成中国千万个家庭妻离子散、家破人亡的惨剧。对日本法西斯所犯下的滔天罪行,我们绝不能忘记。直到今天,日本一些政治组织和政治人物依然矢口否认甚至美化日军侵略的野蛮罪行,日本右翼势力为军国主义战犯招魂的政治丑剧连年迭演不断,政治右倾化日趋严重,我们要对此保持高度警惕,并对之进行强烈的谴责和反对,绝不能让日本军国主义复活。

铭记抗战历史,才能永保和平。

 

2016年9月1日

 

注:本文作者为1978级历史系校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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